镇上的老宅子有些年头了,院墙上的青苔厚厚一层,院里的石榴树盘曲虬劲。陈守义坐在藤椅上,手里攥着一串老核桃,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陈明远不常回老宅,那天进门时天刚擦黑。他如今是临海县的副县长,西装革履,眉心那道竖纹却越来越深。推开院门,他轻声喊了一句:“爷,我回来了。”
陈守义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?还没吃吧。”说着起身走向厨房,陈明远跟在身后,把白粥、咸萝卜端到院子里坐下。粥还烫,他小口小口地喝着,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
陈守义坐回躺椅里,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目光落在院里那棵石榴树上。
石榴树是三十多年前种的,如今已经高过了屋檐。树梢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“遇到难事了?”陈守义缓缓开口。
院子里虫鸣细密而急促,扰得人心烦意乱。陈明远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“爷,有人给我送了一张卡。”
陈守义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,又慢慢转起来。
陈明远的声音很低,“城建集团的林老板,是我的老同学。县里河西那片旧城改造,我分管。旧城改造的招标公告刚挂出去,他就找过来了。”
陈守义没接话,端起手边的茶缸子喝了口水。
“我当场就把银行卡退了回去。”陈明远说,“但是他说,老伙计互相帮助,这不算什么事。我帮他这一回,以后家里有什么事,他肯定也帮我的忙。”
老核桃在陈守义掌心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“他还说,”陈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不叫我违规操作,就是关键的时候往他这边稍微偏一偏,合情合理的事情。”
陈明远抬起脸,热气已经散去,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灯下格外明显。“我知道他说得不对,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。”
陈守义没有说话。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石榴树跟前,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。
“明远,你过来。”
陈明远站起来,走到爷爷身边。
“这棵树是你七岁那年春天种的。”陈守义拍了拍树干,“当时它枯瘦到只剩两片叶子,大家伙都说养不活,你偏就养活了。”
陈明远怔怔地看着那棵石榴树,外出求学、工作的光阴转眼即逝,如今,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。
“是啊,那时还是用手摇的井水。”
“清水养根啊。”陈守义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,“后来你外出了,都是我给你管着这棵树。你看这树底下,我从来不堆杂物,从来不倒脏水。石榴树最怕根烂,根一烂,树就倒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做人就跟种树一样,根子干净,才会枝繁叶茂。那些送卡送钱的人,嘴里说的是‘互相帮忙’‘人情往来’,实则是往你根上浇脏水,沤烂泥。根一烂,风一吹,你就站不住了,倒得比谁都快。”
陈明远看着那棵石榴树,月光下,几颗红石榴挂在枝头,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,像一颗颗紧挨着的红宝石。
陈守义的目光如炬,“明远,你还要当心。还有那些打着‘老同学’名义来刨根的,你不让刨,他们就绕着圈挖。”
陈明远心里一凛。他想起了前两天妻子说,有人给她的科室送了一面锦旗,指名道姓感谢她“热情服务,医者仁心”。当时她觉得奇怪,因为她根本没接诊过送锦旗的那个人。现在想来,那面锦旗像一把试探的锄头,在探他脚下的土有多深。
“爷,我知道了。”陈明远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,“我明天就向组织如实说明情况。老林那边,我也会和他划清界限。”
陈守义点了点头,却没有笑。他抬头看着那棵石榴树,看了很久,才伸出手指着树梢上那几颗红石榴,“你看那些石榴,籽粒那么多,里面却从来不会长虫。因为石榴皮苦,苦皮才能守住甜籽。你也得有一层苦皮。别人送来的甜,你吃下去了,苦皮就破了,虫子就进去了,到最后整颗心都会被蛀空。”
陈明远直起身,手掌缓缓摩挲过石榴树的树皮,“爷,您放心,我会守好自己的心。”
陈守义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化开,变成一种温柔的疲惫,又缓缓坐回藤椅上。
夜风拂面,清凉沁人,恼人的虫鸣也停了。陈明远向爷爷道别,转身迈出了院门。这一次,他的脚步比来时稳得多。老宅的院墙越来越远,而那棵石榴树刚好探出墙头,在夜风中微微摇晃,像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,正在向他轻轻挥别。(容县纪委监委)